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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中篇小说]霜 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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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部商务网 中部崛起网 添加人:mid35 添加时间:2007-11-16 22:58:00

[中篇小说]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霜   城
       辛 之
 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玛琳娜,遥望天堂的剧院吧。
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(美)苏姗﹒桑塔格
 
 
简介:一段风情诡异的人生经历,一种原本不可能的情爱纠葛,既是现代社会的变奏曲,更是中国式官场传统结构中必会苦吟的警钟式悲歌。故事发生在离我们并不遥远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末……
田康失恋了。失恋了的田康要不是遇上宫婷,并猎狗般去阻截她,这人再怎么放浪形骸,或许也不会两次被抓。
宫婷是我们这座大都市中少有的知性白领和洁身自好者,她身姿颀长,容颜冰雕玉琢一般,却像黄毛小丫头那样不曾怀春,纤尘不染。她爸被市纪委“双规”了,这日她乘车过江,去给老爸送入夏的衣衫,但她根本没看到父亲,送去的衣物是纪委大楼的人代收的,那里的人都很严肃,大厦将倾惟有他们在鼎力支撑似的,这使心情灰暗的宫婷平添了凝重感。
她是坐轮渡返回的,现在天黑了,她得赶快回家,家里只有老妈一个人;她弟弟宫殿在美国留学,听说父亲出事了想回国看看,但至今未归。
离开轮渡码头,宫婷没坐车,因为码头地段没有直达民权路的公交车辆,搭个计程车即使只交起步价费用也不划算,宫婷就想步行往台北路插过去,台北路有家迪吧特受社会上的小混混们亲睐,当时田康和他的一帮朋友就云集于此,田康说肚子饿了,要先去大排档,泡皮提议先去迪吧蹦蹦再说,僵持间,宫婷昙花般灿入视野,并且,束束目光无一例外地追随着很快走远的她。
她太像田康的前女友戴霜了,不不,那个美眉比戴霜的气质绝对更好,戴霜算什么东西,那个美眉很可能是个训练有素的女刑警,据说最近老有色狼夜袭女人,警方已派出不少诱捕色狼的便衣警花……逗趣的议论未绝,田康已纵身跨到摩托车上,他说,看老子去撩撩她。
田康瞄着前头人行道上的宫婷,驾摩托紧追,有巡警的车子超越众多的大小车辆,从高架路的坡道滑下来,田康瞟一眼警车,拐出一道左旋的漂亮弧线,把摩托车停在民权路口。
他设卡的地方糟透了,宫婷的家就在民权路的芳园小区,家门近在咫尺,宫婷哪会惧畏拦截她的色狼。小姐请留步,田康才开口,宫婷就质问你想干什么,田康说,请原谅,我真的没有恶意,他们都说您是便衣警察,您是吗?
原来碰上了拿女人打赌的无聊之辈。宫婷是医生,正在做考博的学业准备,她很烦地说,我不是你要找的什么警察,请你走开。
田康多少有些窘,却见她的风神气韵果然比戴霜更养眼,就又温和道,实在抱歉,但愿我的诚意和冒昧没有让您受惊。宫婷马上说,你看我很容易受惊吗?
她坚信她爸是天下少有的好人,纪委一定是搞错了,她为什么要一惊一乍?
田康看她乐于搭讪,忙从摩托上取来头盔,诚恳道,如果您不介意,我想送您回家,您看好不好?他让开身子。他的摩托车雄健豪华,闪烁着富贵的光斑,在我们这座物欲横流的大都市,算不上一流,却也在高档之列。
宫婷冷眼看摩托,说,等你有了私家小轿车,再来找我。
她已经傲然离去,田康还像遭了雷击一样懵在原地。这女孩口气也太大了,开口就是小轿车!不过,这样也好,倘若真的交往下去,没准又是一个戴霜,戴霜就是贪图享受,虚荣心太强,才依附了那个人头像个狗鸡巴的台湾富商。
田康猛踩摩托,迅速回到迪吧门前,朋友们早就等烦了,看他扫兴而归,止不住的风凉话一句比一句俏皮。那个绰号叫泡皮的混蛋更损,故意蹭着田康的膀子说,这么快就搞定了,怎么没带那靓妹来,一起去大排档。
哄笑声中,田康忍气自嘲说,人家爱香车啊,嫌我这是宝马。
泡皮抢白,香车就是宝马嘛,你看你,没文化!
众兄弟中,泡皮是唯一西装革履,也是最有文化的家伙,举例说,宾馆大厅若备有外文报纸,泡皮会拿起来就看,你说泡皮拿倒了,他会不动声色把原本没倒的报纸倒过来。有一回看电视歌会,荧屏上出现解小东的名字,泡皮很纳闷,情不自禁说,这艺名不错嘛,解小手,谁不解小手呀?好记。
只有泡皮这样的文化人,才有这等非凡的想像力。眼下,他又异想天开,要田康把摩托车给他,说田康没用,看他去搞定那美眉,干劲十足的样子。
田康知道他真的敢去追,烦道,去去,先去撒泡尿照照自己。
不经意地踹了泡皮两脚,笔挺的裤子立刻弄脏了。泡皮气恼道,怎么啦,瞧不起老子?败在一个婊子手下了,就想找老子出气?
田康还真想打一架,他都快憋死了,就率先出招,一脚别倒了泡皮,泡皮七窍冒烟,街舞般就地一旋,把扑上来的田康从头顶踢飞,撞得吧前的满天星灯网散架一般荡漾。大家鬼叫着喝彩,只当两人斗狠好玩。
 
巡警来了,是有人拨打了110。不由分说,街头斗殴的两个流氓被带到片区派出所,不交罚款不放人。
泡皮当夜就放了。他跟派出所黄所长是往昔的“青红帮”,黄哥只是一般警员时,想泡发廊的某位小姐,又不愿花钱,就会让泡皮去软硬兼施,帮他搞定。
所里分摊的的罚款创收任务太重,泡皮也帮忙分担,及时提供一些嫖娼聚赌信息,帮黄哥一抓一个准。黄哥无意中截下了来历不明的无牌照自行车、摩托车,也神不知鬼不觉交给泡皮转卖。就是说,泡皮曾对黄所长的财色运势起到了独特的良好作用。
 
凭着这等非同一般的交情,泡皮想要黄哥也放田康一马,黄所长说,那老子不执法了?你小子少给我添乱。
 
执法严明的黄所长直到次日上午九时许,田康姐姐田宁来交了罚款,才把田康从派出所后院的一间号房里放出来。
 
田康又饿又困,跑到派出所斜对面的小餐馆吃了半斤锅贴包子,一碗炒粉,外加一碗蛋冲汤圆米酒,临了又要店主打个早点包,他想给泡皮送去。泡皮那家伙没父母,哥哥生意忙,根本不管他,田康料定泡皮还关在哪间号房。姐姐田宁不认识泡皮,田康的那帮狐朋狗友田宁都不认识,田宁气呼呼付了餐馆账单,命令弟弟马上跟她回家。
 
田康把打包的早点交给派出所门厅内的当值民警,那民警翻翻置留人员登记本,根本没有绰号叫泡皮的鲍平其人,坚持不肯收下早点,田康说,一定是记漏了,昨夜他跟我一起进来的,麻烦你去里头看看。
 
民警说,一起抓的就一起放?你有没有搞错?按情节轻重,分别处置,你懂吗?田康还想争辩,他姐姐田宁说,行了行了,人家有关系,没准早就放了,就你,像个苕!田康垂头丧气,只得随姐姐回家,把陪他在派出所关了一夜的摩托支在楼梯间。那是一栋老式住宅楼,每层都有违章建筑和一些换装的铝合金蓝玻推拉窗,田康家住在二楼南端。
 
才进门,田宁就告诉妈,人家派出所够客气了,说罚四千,没让开票,只罚了两千,换个外地人,不宰死你。妈欣慰说,田康你再莫瞎搞了,如今是法治社会,听话,啊?
艾佩璋哄小孩般教育儿子。
田康脸色铁青,回到自己房间。田宁说,等他睡一觉,再好好说说他。艾佩璋知道女儿工作忙,就由着她走了。小客厅剩下艾佩璋一个人,她百无聊奈,坐不是,站不是,便回卧室对镜妆容。
艾佩璋曾是公交公司最有女人味的女人,打她注意的男人不少,她也的确爱打扮,公司的一个副书记为她着魔,还主动离了婚。但她谁也不嫁,虽说田康爸以她作风不好为借口,拼死拼活离开了家.她或许不是个好老婆,但绝对是个好母亲。
 
田宁、田庸姐弟俩,是艾佩璋一手拉扯大的。如今,女儿田宁在豪客隆广场化装品部当经理,虽出嫁,总顾着娘家。儿子田康小时候爱打架,打赢了艾佩璋会夸他,打输了艾佩璋会牵着儿子去找人家扯皮,致使田康有恃无恐,充当群殴孩儿王,被抓进少管所。
少年落难的田康居然有出息,考取了市师专旅游系,如今在五洲同旅游公司,是大家公认的金牌导游。近半年来,田康又在变坏,纯是戴霜那婊子给害了。戴霜也是 “五洲同”导游,还是田康师专的同学,那个时候,两个多亲密啊,真正是形影不离,如胶似漆,有时大白天,艾佩璋也能听到戴霜那婊子肆无忌惮的叫床……
 
陡起的破碎声,打断了艾佩璋的漫想,田康不是睡下了吗?艾佩璋去查看,满脸贴着拼板般的面膜。面膜是纸质的,含有远红外线,祛皱美容的效果很好。对美容品颇在行的田宁告诉爱俏的老妈。艾佩璋并不老,白白胖胖的,眉眼如黛,风韵犹存,田康像田宁,也很孝顺她。
 
当下田康拥住受惊的母亲端详一阵,然后揭去那些纸面膜,一边说,妈,您就是两年不洗脸,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.我已经决定了,听您的话,再不瞎搞,我得想办法多多赚钱,我必须拥有自己的小轿车!
 
田康蹋着地上破碎的收录机,说到动情处,像球星那样握紧双拳乱颤。艾佩璋看儿子发神经—样,有些不知所措。说是知子莫如母,可这位母亲哪能想到,她儿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忿怒难耐的情感风暴。蹲了一夜号房的田康原本的确睡下了,无奈泡皮的身影老在脑际间挥之不去,他老觉得泡皮应该还缩在派山所后院某间号的一角,没人过问他,除了警察冷冰冰的白眼。
 
泡皮是田康在少管所的铁杆兄弟,有一回田康被人欺负了,泡皮厉声要那个块头壮实的少年犯赔礼道歉,众目睽睽下,那倔头拉不下脸面,泡皮二话没说,操起一把铁锹猛拍过去,拍在那倔头的膝盖处,疼得他当即倒地,哼唷不止。泡皮又照准他后背猛拍一锹,小子实在吃不消了,被迫跪地求饶。没人敢告发泡皮,但仗义的泡皮硬是省出零用钱,主动替那倔头小子疗伤,买慰问品。
泡皮是人狠心不狠,倘若他先出派出所了,一定不会不管田康。
 
田康想来愈发睡不安生,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直拨泡皮,居然通了,还真像姐姐说的那样,派出所有泡皮的关系,他根本就没有蹲号房。
田康立刻心理失衡,大骂泡皮为何不告诉他一声,泡皮说,人家所长哪会是真朋友,过去的一个街坊嘛,少年时代一起去钓钓鱼,打打台球罢了。现在变得人模狗样了,我怎好强求人家不顾自己身份?再说强求也没用,人一当官,就会以为自己是皇帝!听不进人话的……田康打断泡皮说,你知不知道,老子号子里苦捱一夜,还交纳了两干块钱的住宿费,你当是星级宾馆啊?
 
泡皮就哼哼哈哈的笑,气得田康啪的关上手机,关了手机的田康更睡不着了,为着驱除心中块垒,就戴上耳机,想听听音乐,他妈的,尽是情呀爱呀,要死的样子。田康就又记起这次倒霉,是不该去追那个美眉,臭婊子,口气还真大,一张口就要什么“私家车”!只怕戴霜顺了那台湾人,也没敢一开始就漫天要价。
 
话说回来,没有了戴霜的这段日子,田康名义上失恋了,可哪样女人没玩过呀!胖的,瘦的,白的,黑的,高个的,娇小的,年龄全在十六至二十六岁之间。有回在迪吧,一袒胸露臂露大腿的蹦迪小姐嗲声跳到田康怀里,当时田康正坐在服务台前高高的吧凳上,跟柜台内的服务生调情,正调得性起,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,田康就对大腿上的“现货”说,我想日你。
 
声光色乱中,那小姐巧笑说,正中本小姐下怀,只怕你没那工夫。
 
田康撩出灵根,拨开超短裙内的三角裤,无事一般就插了进去,小姐讶然道,你雀雀真长啊!事实上,绝不止一个小姐迷恋田康,凡跟田康做过的女人无不对田康痴迷,她们都是无偿奉献的主,甚至反过来给钱田康花,但田康骨子里根本看不起这类浪女,总算一眼看中他还不知道芳名叫宫婷的美眉,却讨了个没趣,还被抓被罚款。
 
这个教训太大了,比当年跌入少管所的教训还大,原来自己虽然左环右抱,极尽风流,实则狗屁不如,在这个社会,你没背景实力,有事没事都只能任人宰割。
再联想到女友戴霜投入台湾富商怀抱,那个美眉嘈弄他只有摩托车,田康一下从床上弹起来,自语道,老子非做人上人不可!为着替自己打气,也为着表示决心,一只收录机也不想把玩了,他拔掉戴着的耳塞,连同歌唱的收录机一起猛掷于地。
 
艾佩璋还直着眼,很不理解的样子,田康再次搂住老妈,喃喃说,妈,请相信我,我一定会争气听话,最起码要做个拥有私家车的人。
艾佩璋终于明白了,儿子这回被抓,对他的打击很大,或许就是因为骑摩托车满街疯癫,撞人了,才厌倦了摩托车,想买辆小车。艾佩璋便说,那其实不难,你爸那老东西要不瞎搞,瞎玩女人,一百辆小车也买得起。如醍醐灌顶,田康说,这倒是个主意,就怕我爸不肯。艾佩璋说,你去找他,除非他不认你是他儿子。
 
田康老爸原来在单位搞供销,后来去南方注册了一家公司,把原单位的业务关系截过去,很快大发,嫌田康妈不守规矩,他自己才真风流,离婚不久,即跟一个广州女人结了婚,看原配没有改嫁的意思,还一直抚养着一对儿女,良心发现,常常汇些钱来,还以看望儿女为由偶尔溜回来跟艾佩璋重温旧情。广州女人特吃醋,不出两年,跟田康老爸分手。
 
以后田康老爸再没娶人,却闹出性病来,艾佩璋曾去医院照料,两人有破镜重圆之意。不想老东西病一好就又娶了个川妹子,据说漂亮得赛过天仙,田康老爸是被小川女迷昏头了,从此再不跟艾佩璋来往,也好像根本没有过已长大成人的一双儿女。艾佩璋想来就有气,对田康说,得想个办法,恶宰那老东西一回。
 
母子俩商议着种种方案。破碎的收录机散在屋地,没人收拾。
 
 
翟安琪有晨浴的习惯,她那其实是“午浴”,居家在六楼,当如瀑的阳光从东头那栋高层住宅楼射到浴室窗台上,差不多是上午十点了。那是南方都市闹中取静的高尚小区。翟安琪浴毕,穿套宽松的精棉滚边衣裤,素面朝天,坐在椭圆形餐桌前吃早点。门铃响,透过猫眼,天啊,田康来了。
 
老公的这个儿子前些时来过一次,说是跟朋友合伙盘下了一家酒楼,开口就要30万,老家伙还真信了,说是打电话问过了他前妻。那个半老徐娘未必是好东西,难道不会跟儿子合谋扯谎?老头子在翟安琪的提醒下,只给儿子15万,说句老实话,要不是看田康是个小帅哥,人不讨厌,翟安琪顶多同意给个万把块。
 
现在帅哥又来了,他又来干什么?翟安琪心跳加速,打开了双层的屋门。
 
泡皮一身名牌西服,头发和皮鞋油亮,随田康进入客厅。田康邀他“做笼子”,泡皮不能不领情,上回打架,害田康坐班房,还被迫“学雷锋”,给警方捐款两千元,田康够义气了。
 
田康跟泡皮说,这是小翟,我爸的夫人。又对未施粉黛别具天然美的翟安琪说,他叫鲍平,我们酒楼的董事长。翟安琪何等机灵,立刻说,鲍老板亲自登门,一定有事了,我叫他爸回来。
 
翟安琪想跟田康老爸打电话。
 
泡皮说,不必了,我们是从他那过来的。田老伯很忙,有笔业务关系到公司的发展走向,他得亲自参加谈。酒楼的情况是这样,装修搞完了,因田康资金不到位,完全抽空了我,要开业,流动资金不够,田老伯很同情这个处境,但目前他也难,不可能再开大额支票,说有个活期存折在家,请你拿给我们先救救急。
 
泡皮这家伙就有板眼,只要策划好了,能把真话假话揉在一起说的溜溜圆。
 
老公的公司目前在搞战略调整,特忙,翟安琪是知道的。至于活期存折,她却犯迷糊了,因为她从没见过,也没听田康老爸提起过。
 
田康在相隔客厅与餐厅的装饰格前泡绿茶,泡皮则绕到宽大的拐角布艺沙发后头看盆景,那是一棵树,光洁的浅色树干,叶片修长肥实,泛着碧绿的光,好像塑膜了。在田康老爸办公室,也有这么一棵树,南方不少家庭,数不清的写字间,差不多都能见到这种引自南美的观赏性树种,学名很长,很拗口,一般不提,在中国南方,都把它叫做“发财树”。泡皮不懂,却用研究的眼神左看右看,说,这树好,是用芭蕉树、农村的玉米、高粱嫁接而成。他想川妹子该是乡下人,却一下惹笑了翟安琪。
 
女人是不能笑的,漂亮的女人一笑就会漾起万种风情,田康和泡皮同时被她迷住了,于是放松了警惕,瞿安琪趁机抓起话筒。
 
电话机就放在装饰格底层,才泡好茶的田康马上按住电话,神经质说,你想干什么?又想阻拦我爸?翟安琪说,哪有活期存折嘛,我问问嘛。泡皮靠在沙发上,喝口茶说,让她打。示意田康站到女人身边。
 
电话接通了,田康老爸说家里确实有个活期存折,夹在书架上一本《经营管理大纲》里,他自己早忘了,所以未曾提起。老公说,存折里钱不多,密码已经给了田康。老公又特别强调他确实太爱小娇妻了,要不他会再给田康十五万,他说这儿子到底像他,有干番事业的劲头。
 
田康老爸哄着美艳的翟安琪,实际上让田康泡皮来家,他有敷衍之意,只要翟安琪找不到存折,儿子就会怀疑又是这个小后妈在捣鬼,拿不到存折的田康,就怪不得他这当爸的了,这样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,还保住了一笔钱。
 
田康老爸的生意很大,主要经营装潢材料,也承接装修工程,在女人面前他可以一掷万金,对自己的儿子,他却会一尺捏到九寸九。
 
可女人太傻了,偏要打电话来问,田康老爸料定儿子守在旁边,便不好再搪塞。翟安琪不傻,放下电话后便动了心机,她取出一堆影碟,想吸住田康泡皮的注意力,自己再入书房,转移存折。
 
碟子放到精彩处,翟安琪起身欲离客厅,手冷不丁被抓住了,她的手很冷,田康看出她的心更冷,要不是有这样的女人在中间横着,老爸哪会那么吝啬?她妈的,不给点颜色她看,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皇上的爱妃。
 
田康锁住眉怒道,拿胶带来!翟安琪立刻愣住了,她哪晓得,田康这种人要么待人会好得不得了,要么一刀捅死你,眼都不会眨一下。
 
胶带是现成的,泡皮从挎包里取来,很快,翟安琪的上身和椅子的高背缠在一起,多股胶带像黄色绶带一样烁着温暖的光。
 
翟安琪呼着大气,她的气息充满奶香,是了,她刚用过牛奶和蛋糕为主食的早点。田康到底没听清电话内容,就说,你打死我吧,捆绑是没有用的,只要你不怕你爸伤心。田康握紧的拳头松开了。
 
泡皮扯他到一边,附耳说,反正在书里,你去找,我看住她。田康就进了书房。客厅里,泡皮眼放绿光,围着翟安琪转来转去,后来,他在翟安琪身后弄出一阵水和纸的声响。
 
翟安琪是在发廊、娱乐城混过的,见过海洛因纸包,也见过纸包的迷幻药,她想,难道这家伙想麻倒我?惶恐间,却见泡皮端了水杯进书房,泡皮对冒着汗的田康说,莫慌,慢慢找,来,先喝杯水。
 
那水的确掺了事先碾碎的药丸,能使人瞬间昏迷,泡皮原想迷倒翟安琪再肆意玩玩她,担心她拒绝喝,更担心田康不肯合作就索性想让田康睡去,他好放心大胆撩骚。书架上乱翻的田康很烦躁,他接过了水杯,猛听得翟安琪惶然大叫:你该死呀田康!
 
田康出书房,泡皮紧跟着,翟安琪神色张惶,道,我想喝水,喝你手中的水。她张着一双桃花眼,如果那水做了手脚,她想代田康承受,只要田康清醒着,总不会让那个家伙胡来。
 
田康毫不犹豫把水送到翟安琪唇边,翟安琪含了泪说,存折在《经营管理大纲》……一张口,咕噜噜喝干了田康送上的水,很快感觉有些异样,极力笑着对田康说,我替你死,看你是护我,还是跟他同流合污。
 
翟安琪睥睨一眼泡皮,田康意识到什么了,质问泡皮怎么回事,泡皮摊开手脚,靠在沙发上,直等到翟安琪头垂下,才慢吞吞说,我本想让你休息一会,只怕你有顾虑,认这个小后妈。现在好了,她自愿醉了,还是你先上吧?泡皮双手枕住后脑勺,这是“观战者”惯常的姿态。你跟女人玩,我在旁边看,叫“现场直播”。
 
田康没料到泡皮敢在这里玩这种游戏,泡皮见他不动,知道他真有顾虑,就又说,怕什么,她只是你爸老婆,又不是你老娘。再不上,我可上了呀?
 
田康很想冷不防扑向泡皮,又担心再一次被泡皮从头顶踢飞。泡皮无所顾忌推开田康,上前拍拍翟安琪的脸,欲扯她的休闲裤,田康急了,蹿到厨房摸来菜刀,咬牙说,泡皮你最好去书房,存折在书架上头那本最厚的硬壳书里。
 
快滚,听到没有?我不希望兄弟之间血肉横飞。泡皮梗住架了刀的脖子说,这是何必呢田康?你比皇帝还清高?武则天,杨贵妃,都是父子共享嘛。田康说,再废话,我真的动刀了。泡皮说,想吃独食咧。好,我走我走。
 
泡皮不想为个女人又跟田康闹翻,走到书房门口,回头道,你快些,一刻钟够不够?
 
田康要么不做,要做,最低能持续半小时,朋友们一起玩,他能连续接替两三位“快枪手”。但他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似的,迅疾用菜刀割断了翟安琪身上的胶带,翟安琪软软的倒在他怀里,翟安琪通体芳香,这是个不可抗拒的女人,她跟田康姐姐一般大,也就是说,只比田康大两岁。
 
她看上去像极了戴霜,因此,酷似田康骑摩托拦截过的美眉。田康忍不住吻她,舔她,好像她的脸和唇是甜的,田康还摸了摸她的乳房,她没戴胸罩,也没穿裤衩,她的休闲裤是橡皮筋束腰,田康伸进手去,轻拂一把,轻扯几下,好像怀疑那些阴毛是假的。然后,田康把这具真实的女人体放在宽大的布艺沙发上,心想难怪老爸喜欢她,这女人实在是世上少有的尤物。
 
欲火烧旺了,田康真想做啊,又担心老爸突然回来。
 
还真有变故,电话突兀地鬼叫不停,田康迟疑着不敢挪窝,泡皮鬼一样探出头来:还没上呀?要不要我来接电话?田康说,存折找到没有?泡皮说,正找咧。田康说,你快些。
 
泡皮缩进书房,田康去接电话,他喂了一声,对方没吭气儿,他再喂一声,电话却挂了,他很纳闷,他希望电话再次响起,但那话机仿佛坏了。
 
田康拿起话筒,里头响着电波声,说明是好的,那么,是对方心里有鬼,不敢暴露身份,那是谁呢?肯定不是老爸,没准是翟安琪暗地里的相好。他妈的,臭婊子!田康拍拍翟安琪的脸,把泡皮喝剩的茶水喷到她脸上。
 
醒来的翟安琪愣愣地望着田康,想勾引他似的。田康恶狠狠地说,你他妈的是不是偷人养汉了?翟安琪迷惑不解地眨眨眼。田康说,记住,以后你要真心待我爸,你若敢背着他鬼搞,看老子不干脆强暴了你!
 
翟安琪机械地点点头,小猫一样缩在沙发上,她几乎吓傻了,这个跟她年纪相当、叫人又怕又爱的儿子呀!
返程的特快卧铺上,田康一言不发,泡皮替他削苹果,一边说,凡事不必太认真,我看你不懂历史。田康甩出一沓钱,说,从今后我们恩怨两清,想跟你老爸的老婆,随你,少在老子面前谈什么历史,装最有文化的。
 
泡皮挨了骂并不生气,坚决不肯接钱,见田康硬不愿收回,泡皮就用力开窗,幸得车窗固定死了,要不,泡皮真会把那些钱甩出窗外。
 
泡皮的“重义轻利”,没能感化田康,回家后田康不单疏远了泡皮,别的男女朋友他也不再来往。
 
他天天去公司上班、跑市区的景点,也带游客跑马观花外地景点,他妈艾佩璋大骂他爸不是东西,干脆多给几万再把摩托一卖不是能换台像样的轿车了?不过没车子也好,如今车祸太多,报纸说,交通事故的死伤人数,相当于每年打一场伊拉克战争。艾佩璋便对女儿田宁说,宁宁,你还得多关心你弟。
 
她想趁田康手头有笔钱,帮儿子把婚姻大事办了,促儿子彻底告别昨天,开始全新的正常生活。
 
田宁掌管的化妆品部可以说是美女如云,但多半妖冶轻佻,只有晶晶披肩发靓美,身材也绝对一流。这日田康一身猎装,戴顶棒球帽,精干洒脱,假装去豪客隆广场找姐姐。
 
田宁正在柜台里跟晶晶说笑。
 
长长的帽舌遮出一片阴影,衬得田康的眼睛格外深邃、有神。他误以为晶晶是他曾经骑摩托车狂追的美眉,他快步走近柜台,种种化妆品的香味立刻包围过来;田康大口呼吸着,只道那是晶晶一个人散发的体香。
 
田宁给晶晶介绍:这是我弟弟。
 
你好!晶晶微笑说,白嫩的脸庞漾起匀称的红晕。要不是仅隔一天宫婷就重新映入田康眼帘,田康和晶晶或许结对,这由姐姐撮合的婚姻,当然会显得和美。谁知呢,姻缘便是命运,没人能逃脱命运的巨掌,田康后来说。
 
 
当时长江三峡在拼命烧钱,要建天下第一大坝,旅游界趁机抓钱,打出“三峡告别游”这张诱人的牌。
 
宫婷参入了,她恰好编在田康带队的旅游团。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甚为欢活,都相信“同船过渡,前世所修”,忙不迭地相互签名留言,打出V字手势择景留影,独有宫婷不咸不淡,像个气定神闲的局外人。她弟弟宫殿从美国回来了,市纪委负责调查老爸问题的牛主任告诉弟弟,老爸的问题不大,让全家人尽可放心。
 
牛主任友好地接受了一套正宗的耐克运动服,对别的美制礼品和一沓美金坚决不收,牛主任说,宫殿先生你是留美学子,潜心深造吧,学成了回国协助你爸,把泰兴公司做大做强。牛主任做人很实在,不像某些政客爱把某些官场上流行的高调挂在嘴上,弟弟很放心地回美国去了。
 
未料,宫殿才走不久,“双规”解除的老爸被转到看守所了,照例不明事由,差律师去交涉,居然要公安批准,公安要律师等通知,待他们抽出人手了再安排律师接见当事人。这叫什么事!难道老爸是江洋大盗?是一黑社会组织的重要头目?不然,为何如此防范,不让接触呢?宫婷想不通,就像谁也解不开诸多的历史之谜。
 
宫婷无法改变终将成为历史的司法现状,就想改变一下自己的心情,于是选择了正在改变的千古三峡,不期然,遇上了拦截她的那个色狼。现在,她知道了,他叫田康:此前,宫婷还真不知道,导游这一行还有男性。
 
客轮逆水进三峡,前头就是神女峰了,一路上风趣幽默的田康把游客们带到右舷舱,这时候火焰般的晚霞灿然烧旺,却是辨不出凤冠霞帔的柱柱石峰哪一柱是美丽的神女峰。看吧,田康遥指右前方,以他标准的职业口吻说,快看啊,女士们先生们朋友们,我们的神女披上了五彩的霓裳,正在跳欢快的踏踏舞,欢迎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至爱宾朋。
 
江流湍急,船身跌宕,瑰丽的晚霞燃烧着那柱纤瘦的石峰,在颠簸的船上看去真像一妙龄女子在翩翩起舞。众游客哗然雀跃,别的乘客也相继挤到船舷边,欣赏那幅由导游点化的大自然奇观。
 
船身由此大幅度右倾,船上广播紧急呼吁旅客们不要涌到右舱栏杆边,为了安全请自觉散开,保持船体平衡。人们陆续归舱,田康清点旅游团人数时,发现宫婷不见了。
 
这时晚霞消失,峡风鼓荡,奔腾的江水墨汁般浓稠,在沿岸的峋岩怪石间套着一个又一个莫测的漩涡。峡江的夜色阴森而清冷,与暑气未消的江外世界相比,好像在下着普天的寒霜。
 
经验丰富的导游连忙披上厚实的中褛式夹克,返回右舷栏,宫婷果然孤独在那里,时而俯望滔滔江流,时而举头峭立的江岸壁障。她双手插在裤袋,或抽出来抱抱双肩,想回舱房,似乎又不想放弃这独守的清凉。
 
田康心头一热,就像跨在了摩托车上快速上前,把自己身上那件淡紫色的夹克披到姑娘肩上。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神女。厚实的温暖让宫婷感受了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,或之重。
 
私家车买了吗?宫婷突然问。田康一惊,忙说,你如此冰清玉洁,孤傲清高,会在乎一个小导游有没有私家车?宫婷说,你是旅游学校毕业的?田康称是,笑说你一定是高学历了,不过在我看来,学历、智商和机缘境遇不成正比,毕加索一世荣华,凡高也是举世公认的大画家,一生只卖出一幅画。
 
宫婷笑而不语,田康口齿伶俐,也无法跟她谈得投机,这愈发激起田康的征服欲,班轮到巫山港,第二天换乘木制机动船游小三峡,机动游船闯过数段险滩后搁浅,游客涉水上岸,穿插一处突兀的崖嘴后再上船前行。
 
清澈的浅滩布满鹅卵,脚底易打滑,宫婷才下水,脚就拐伤了。田康以他导游的责任心跟着她,捞起一枚精致圆润的鹅卵说,莫小看它哟,南京雨花石被赋予烈士的精魂,三峡石却富含巴山夜雨情,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独一造化。
 
宫婷就挑了一些装进塑料袋。已经上到崖嘴的众游客喧嚷声声,开着他俩的玩笑。田康忙跟宫婷说,前头就是滴翠峡了,有诗云,“水是眼波横,山是眉峰聚,欲问行人去哪里,眉眼盈盈处”,据说就是诗人到了这小三峡的最后一峡,才吟出了这形象灵动的千古佳句。言罢,背起宫婷就走。
 
翻过崖嘴便是一处天宫瑶池般的涧湾,船早就在那等着了。
 
田康气喘嘘嘘,宫婷看去清秀曲条,居然很沉,不知是骨头重,还是她的纤纤玉体含有太多的丰富膏脂?田康想入非非,恨不能剥光宫婷仔细摸摸、瞧瞧……
 
旅游归来后,朝朝暮暮心念宫婷的田康,常去民权路和宫婷工作的协和医院转悠,他是冲动的,更是执着的。转眼中秋过,宫婷背只软包去给身陷囹圄的父亲送秋衣,才出小区大门,骑摩托车的田康翩然而至。
 
宫医生,你好像有急事,送送你如何?田康刹住摩托说。
 
再不会要我开辆私家车来吧?田康又说。宫婷莞尔一笑,脸兀自红了。从远在市郊的看守所回头,已是万家灯火,田康把摩托停住民权路口,正是那次拦截宫婷的地方,轻声道,谈谈好吗?宫婷说,去哪里?她还坐在后座上。
 
是该谈谈了,谈谈自己谈谈家庭的变故,她不想误了这个大男孩的爱情前程。她想让田康明白,她是不值得追求的,假如田康想追求她的话。
 
摩托车直奔尚无景观设施的天然江滩,那里离客运港不远,堤腰处,有片耕耘多年的菜地。顺着菜地旁的便径,田康载着宫婷滑向沙滩,轻触沙岸的细浪闪烁着迷人的夜都市光影。
 
你已经知道了,我爸在坐牢。宫婷抢先说,她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的浪漫情怀。我还有个弟弟,年龄跟你相仿,在美国史丹福大学读电子学博士,为了我爸的事情,前些时回国,我和弟弟约定,一年后在美国见。
 
你是说,你也要出国留学?田康瞠视着波光粼粼的江水。不过,田康一笑说,你认为我和你弟差不多大,假如我比他还小两三岁,我愿做你们姐弟的小弟,你看好不好?宫婷爽快道,好!要求田康报出生辰。田康从钱包里取出身份证,请宫婷也出示一下,宫婷就打开装在软挎包里的钱包,两张身份证被田康拼在一起,结果是,田康比宫婷年长十个月。
 
宫婷兀地一惊,田康漫不经心说,人的认识总是有太多的偏差。自从有幸为您导游,我就十分清楚了我跟您的巨大差距。
 
是呀,我不过是专科毕业的区区导游,您是百年大医院的医师,还即将成为留洋医学博士,我岂敢鸡蛋碰石头?所以我真的没有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奢望。
 
那我为何还像蚊子一样追随您呢?实话说,我是有意为之,人都想找个自认为合适的倾诉对象,除非这人有自闭症。
 
或许,选择您作为我的倾诉对象,我应该检讨,但是,假如您纡尊降贵,听完我的倾诉,您将会明白,我绝对不敢有半点追求您的单恋情结。
 
宫婷被迫坐在田康垫在沙滩上的数张报纸上,她想抽出两张给田康,田康说,我命贱啊,曾经我就这样塌沙坐在这里熬过整整一夜。
 
那是他和前女友戴霜相爱的一个片断。
那时候,两人多好啊,出门进门都黏在一起,逢到其中一位出远差,另一位必掐着指头算行程,归期至,必会早早地接船接车或接机。
 
那一回,戴霜领着旅游团去三峡,事先约定,返回时分,田康伫立江滩,高举蒙了红绸的电筒晃荡,就像亮起一颗同样鲜红的爱心,够浪漫吧?可是,载有戴霜的那班客轮迟迟不到,当时已是深秋季节,月色如水,江风凝霜,田康冷得不行,却未敢离开江滩半步,实在忍受不住了,他便蜷缩在摩托车旁,想规避一下无处不在的霜风。
次日清晨,船才进港,遥遥地,船上的戴霜看见了洁白沙滩上堆积的黑点,她简直不敢相信,那就是田康!一宿未合眼的田康,拂晓时不小心睡着了,他满头花白,双肩也满是白霜,像个露宿江滩无家可归的弃儿。戴霜轻轻摇醒他,泪水潜潜而下,田康却歉然说,对不起,怪我太贪睡了。
 
他艰难地推起摩托车,爬上菜地旁的那条便径,对一言不发的女友说,你千万莫自责,船晚点了嘛。我不过是有意待在这里,因为经霜的白菜据说特有风味。他真的拔起几颗染霜的白菜,回家做成油淋菜芯,那个早餐,虽说主食是大米粥,但吃得尤为开心。
 
这就是爱情,鲜美含甜的爱情就是一盘风霜染过的油淋白菜。
 
宫婷不知不觉被感动了,她很乐意见见那个让田康如此痴情的戴霜。田康说,就在那次归程晚点的旅游中,戴霜己被一位台湾游客俘获,她现在生活在那个宝岛,衣食无忧,或许还荣华富贵。
 
田康轻叹一声,宫婷的情绪回落冰点,田康转口道,所以我不再相信爱情,宫医生,您是即将远赴彼岸的人,那是比台湾海峡宽泛千百倍的异域他乡,我岂敢心存恋爱您的幻想?田康继续道,但作为大哥——您已经知道,我大您整整十个月,不得不关爱您,想听您谈谈令尊大人,他为什么会坐牢,是贪官吗?我有些从牢里出来的朋友,他们大都是有冤屈的,却积累了不少牢狱经验,或许能提供给您,权作参考。
 
宫婷想了想回道,我爸为何坐牢我真的不清楚,请了个律师,至今也没见到我爸,说是侦查期间,要由公安陪同,公安推说人手安排不过来,律师也就毫无办法。
 
田康气愤道,这叫什么事!忽地转身跑开,带起的沙粒朝后迸溅,他跑到堤腰处拔来一棵白菜,说,大哥向您保证,这棵白菜枯萎前,帮您把您爸的事情弄得一清二白,我就不信公安能一手遮天。
 
田康是恨透公安了,凭什么两人打架,不罚泡皮只罚他,还关他一夜?又有哪条法律规定,律师想见当事人,须得公安批准?田康说,一定是您请错了律师,律师跟医生跟导游一样,是有优劣之分的,宫婷觉得有道理,同意换个律师。田康是导游,接触面广,一再承诺帮忙请个一流的律师。
 
盛情难却,宫婷接过了那颗连根带土的白菜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田康以这种方式表达愿意协同打官司的诚心和决心,很朴实,也有些使人爱怜的孩子气。江浪噗噗,狂吻着暗影中的平缓沙滩,田康精卫填海似的找来两块石头,双脚踏上,够着手,很仔细很庄严地洗净了那棵白菜。
 
田康骑着摩托大街小巷满世界狂奔,终于找到一位收费颇高的律师,此人姓钟,有法学硕士头衔,曾从枪口下救出个死刑犯,由此名声大震。
钟律师还真了得,次日就进了看守所,还给宫婷老爸带去一只烧鸡,一罐八宝粥,一条外烟和一瓶矿泉水,这都是田康配备的。
 
他陪宫婷候在看守所灰色的大铁门外,对心神不宁的宫婷说,您放心,钟律师一出来,就真相大白了。为了救您爸,钟律师推掉了不少案子。
 
当时,前期侦查已过,公安都打算把宫少春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,这个时候,只要律师勤快,天天去见当事人,公安也不会阻拦。
 
宫婷不懂个中名堂,只道田康有板眼,请了个多么神通的律师。出于感激,宫婷决计设宴款待钟律师和田康,田康说,宴请只是个形式,关键是跟律师商量下一步该么办?不过人家钟律师是贵人不可轻待,要请就得挑一家豪华酒楼。宫婷认可。
 
香舍丽榭大酒店是五星级,极尽奢华的餐厅包间里,宫婷有些放不开,田康则大包大揽,只怪没有贵得太离谱的酒莱。他附到宫婷耳畔说,宫医生您放心,钟律师是大哥请的,自然是大哥买单。宫婷红着脸,偷觑田康一眼。
 
酒席桌上,钟律师详细讲述了宫婷老爸走向牢狱的过程——
泰兴集团公司老总宫少春,享受副厅级待遇,前年春节作主给集团总部中层以上的干部发了笔巧立名目的奖金,有个会计常泡病号,少分了一些,便记恨宫总,给市纪委写信揭发宫总有贪污受贿之类的严重问题。
 
公司一姓季的副总早就觊觎老总交椅,市纪委的牛主任跟老季是朋友,几股力量一汇合,宫婷老爸便在劫难逃,被“双规”了。但查来查去没甚大问题,牛主任就找宫少春谈活,希望他能理解,有群众举报嘛,纪委不能不闻不问。
 
言下之意,即将解除对宫少春的“双规”,但宫老先生气不顺,冲着牛主任大发雷霆,要纪委公开道歉,恢复他的名誉。
 
牛主任说,有这先例吗?你告沂我,有哪个纪委跟被审查的干部道过歉。宫少春说,莫以为你们纪委真是什么反腐败的急先锋,徇私情,乱整人,肯定也是有的,你们不肯赔礼道歉也可以,我大概也可以上北京,去讨个说法。牛主任铁青着脸,谈话不欢而散。
 
牛主任怎么跟上头汇报的不得而知,但此后不但没解除“双规”,还加强了对宫少春的审查力度,查出集团公司有笔应收款没收回,纪委专案组要求宫总配合,把这笔账摆平。那笔应收款十多万元,欠款单位已经破产,宫少春说,这事你们查过了。怎么又提起?
 
他的情绪很对立,纪委索性把他从市内宾馆转移到市郊某度假山庄,防止有人劫法场似的,弄得宫少春也平添了几份紧张。就在这时,宫婷弟弟宫殿从美国回来,牛主任亲自把这一消息告知宫老先生,牛主任说,贵公子才华横溢啊,倘能在美国多呆几年,前程未可限量。
 
  宫少春是经历过“文革”的人,知道组织上的厉害。他担心再顶撞牛主任,牛主任会以组织的名义阻挠儿子返美,他寝食不安,夜来还真的梦见儿子打的去机场,中途被截了回来。惊出一身冷汗的宫少春醒来对陪房的人说,他愿配合组织,写交待材料。他写了撕,撕了写,总算承认那笔应收款没收回,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最终,为着不让儿子变成“人质”,他又决计承受最大的风险,干脆把那笔呆账算到自己名下,也就是说,他白纸黑字,写得干脆利落,由他负责偿还那笔无法收回的应收款。
 
他想你们再没借口不放我儿子走了吧?其实,那时宫殿已经返美。他又想这叫“金蝉脱壳计”,先过了“双规”这一关,再找上级领导申诉,整整狗日的牛主任。他暗里咬牙切齿,牛主任却满面春风,非常热情,派来一部小车,说是接宫总回家。
 
车子拐来拐去从市东郊到市西郊,却见有警察候在一片灰色建筑前,亲自陪伴的牛主任说,对不起宫总,你的问题我们管不了,得走走司法程序,希望你端正态度配合好。宫少春如梦初醒嚷道,老子犯什么法了?王八蛋!政治流氓。
 
看守所门前的河南籍哨兵喝道,娘的X,嚷啥?还不老老实实喊报告!
 
氛围瞬间骤变,被押进监号的宫少春面临的首要任务是,三天内必须背会《羁押人员须知》,那是公安制定的纪律,就贴在监号墙上,明确规定必须服从管教,反省罪行,检举和揭发他人的犯罪行为等等。宫少春大叫,我没犯罪,我要揭露市纪委制造假案冤案的罪行。
 
所有听了这话的人无不咋舌,你以为你是准呀,谁不知道在中国,纪委是肩扛反腐大旗的党政机关,你个犯罪嫌疑人,居然还想反纪委,摆正你的角色位置吧你!看守所没人听他的胡扯,次日公安来提讯,宫少春重复自己的申辩,提出要请律师。
 
公安人员说,请律师是你的权利。不过你得明白,你的案子是纪委转交的,我们不能臆断他们办错了,当然也不能认为你的贪污行为不值得立案侦查。
 
直到这时宫少春方明白,他自愿承担单位应收款未收回的经济责任,没被认定他是高风亮节,反倒演变成他是贪污犯了。每次提审,他都极力自辩,愈辩,讯问笔录愈长,今天三四页,明天五六张,到后来,案卷做成厚厚一叠了,人也拖得麻木了,宫少春老眼昏花,只能机械地按照指令,在笔录的涂塌处和尾页重复性地按手模,签“此笔录本人看过,属实”之类的话,再就是签名。
 
宫少春苦着脸,对钟律师说,一直以来,企业的麻烦再大,我都能梳理自如,举重若轻,没人能干扰找的决策思路。可如今我彻头彻尾成一木偶了,线牵在别人手上,我恨呀,恨这种全封闭的任人宰割的所谓审查和侦查,过去蒙冤了,还可以官衙前擂鼓,像我这样给人整死了,传出去肯定是“畏罪自杀”。
 
宫少春一味的抱怨纪委的“双规”措施,公安的侦查方式,钟律师提醒说,你现在多考虑你自己,我打算尽快写出辩护词,为你做无罪辩护。
 
酒席桌前,钟律师转头对宫婷说,你爸已同意了,看你们还有什么意见?他把目光扫向田康。田康很激动,钟律师说“你们”,这是外界首次把他和宫婷连在一起,忙起身举杯说,钟律师辛苦了,您给宫总带去一只烧鸡,我代他老人家敬您一杯。
 
不会喝酒的宫婷也起身,端杯相敬,钟律师小呷一口,示意二位坐下,钟律师说,宫总有些私人的东西还放在办公室,主要是有个地球仪,很精美,他说是你弟弟从国外捎回的,嘱你们抽空去取。
 
田康说,请您转告老人家,外面的事情不必操心,宫婷会全力处理好。再次拜托了,救助老先生尽快恢复自由。宫婷含了泪,不住颔首。
 
田康又说,都轻松些,三楼咖啡厅有歌舞表演,是土耳其的风俗风情舞,一起去看如何?钟律师说,你们去吧,我得开开夜车,把辩护词快些搞出来。宫婷说她妈一个人在家,田康说,那就都不去了,不经意地拥拥宫婷,三人一道乘电梯下楼。
 
 
 
泰兴集团公司总部设在该公司的泰兴广场,那是这座城市现代化的地标之一,重枣色的玻面幕墙,裙楼庞大,主楼巨塔般直插云霄。
 
走进空旷的大厅,宫婷真想呼吁人们,都去替她老爸鸣冤,但她终究保持了知识女性特有的矜持,还叮嘱骑摩托陪同她的田康,不要多话。
 
宫婷老爸厅堂样的办公室已有改变,班台后头墙上的横幅是苍劲沉稳的四个大字:廉洁奉公。以前的那幅书法叫:玉炉烧炼。宫老先生真是太儒腐了,也是故作高深,不合时尚潮流嘛,这不,把自己送进“玉炉”了。
 
  他那块谶语般的横匾现在就缩在墙角,那里还堆着不少书籍,一蛇皮袋杂物,一只仿水晶的小型地球仪。
 
代行宫总职权的副总老季前来帮忙清理,他说,你爸一回来,这里还是他的,所以没动他的东西,你们一定要收走,那就收走吧。
 
老季理出许多红字金字封皮的文献,说是宫总在牢里苦闷,没有精神食粮会更难熬。宫婷在拣那些文学文化经济类书刊,看老季把成堆的伟人著作和时事性的文件汇编推到身旁,倏地一下站起来,欲言又止,田康脚一拨拉,老季码好的书籍散架了,田康说,没让你帮忙嘛,添什么乱。
 
气色不错的老季脸刷地变白了,宫婷朝田康锁锁眉宇,却不说话,只重新码好老季的码堆,移到墙边,对老季说,我代表我爸送给你,官场嘛,永远是绵羊时代。出得门来,田康夸宫婷那句话说得好,宫婷默不吭声,待回到家里,才不可抑制地大哭起来。田康慌了手脚,这是他首次进入宫婷家。
 
三室两厅一厨一卫,很宽敞,没什么特别的摆设,像是一处荒寂的旷野。宫婷妈很白,胖脸上挂一对肥肥的眼袋。她在市直机关挂个闲职,老宫出事后,一直抱病在家。女儿哭得凄切,她陪在一旁落泪,既不劝慰宫婷,也不跟田康说话,仿佛颀长的田康只是一道虚影。
 
宫婷哭够了,终于抬头望了书桌旁的田康一眼。
 
书桌一侧有个小巧的花架,架上没花,很浅的—只水泥方盘,浸润着数枚旅游时由田康帮着收集的三峡石,浮出水面的卵石上,放一棵无根的干净白菜,尚未完全枯黄,里头的叶片还碧绿嫩鲜,它早已离开了江滩边的土地,晾在石头之上,居然不死!田康剥出外层稍稍发黄的叶子,去厨房接杯自来水,喝了一口喷出,那棵白菜就凝珠含玉般水灵了。
 
田康把它插到一只瓷缸中,重新搁到养石的水泥方盘,看去竟成了一道别致的盆景。引起宫婷妈几多感慨,母女俩相拥着再次落泪。
 
田康说,钟律师说了,宫总身体很好,整只烧鸡一听八宝粥眨眼就干掉了,这就是本钱。钟律师认为宫总无罪,那就是无罪,他是法学硕士,曾经纠正过法院的死刑判决,钟律师绝不会瞎打包票。
 
田康没明言劝说流泪的母女莫悲伤,他甚至语调低沉,没发泄什么不满,但母女俩不再哭泣。宫婷妈看田康有气魄,也有胆识,田康的气魄才识是女儿宫婷不具备的,儿子宫殿也没有。干部出身的宫婷妈在丈夫出事的非常时期,更是慎言慎行,生怕火上添油惹出事端,田康是她不熟悉也是她愿意熟悉的年轻人。宫婷妈执意留田康吃午饭,自己提蓝买菜去了。
 
宫婷闺房里只有宫婷,再就是田康了。
 
宫婷闺房其实是书房兼卧室,靠墙一张单人席梦思,洁白的床单,素花的被子叠成方块。到处堆满了医学书和外文报刊,电脑键盘边也堆着厚厚的专业资料。田康想到了泡皮,如果泡皮在这里,他会闹出什么笑话?
 
田康稳住神,好像什么也没看到一样,只呆在桌前缓缓拨动那只蓝色的仿水晶地球仪,仿佛寻找洋面上的某处岛屿。宫婷说,世界大得很,等我爸的事情有了眉目,我非出国不可。田康猛地甩了个响指说,去,应该去,学成回来那就是一只“海龟(归)”,会像贵宾一样受欢迎,气死那些只会玩手腕的小人。
 
宫婷原本想引田康去客厅,这时踱步回头,床边坐下了。田康叹息说,可惜我是麻袋绣花,底子太差,只会说几句旅游英语,要有你那高的学问,也想去发达国家走一遭。宫婷说,你天资聪颖,只要肯努力,一定行。
 
她眼睛睁得很大,黑白分明,烁着青瓷一样的光。田康猜她戴了隐形眼镜,他被她那种独特的眼神,独特的美慑住了。
 
宫婷说,看看电视吧,我这里有几张原版英语影碟。她再次想去客厅,手被田康拽住了,就像那回拽住翟安琪一样。宫婷由着田康环抱,田康温和地问,你真的相信我行?宫婷脸孔血红,气喘粗了,那气息好像是从值了桂花树的芍药园散发的。田康浑身燥热,狗一样张着嘴,仿佛要把宫婷玉琢般的鼻头和天仙一样的美唇一口啃了。
 
宫婷也发燥,似有许多虫子在身上爬,她从没跟男人拥吻过,和男人接吻竟是如此美妙,好像旗帜迎风飘扬。她想自己就是这样的旗帜,她有展开旗帜的欲望,她已经触着了男人的下身,她是医生,她知道那个东西一旦充血将意味着什么,她说,真对不起,我想上—趟卫生间。
 
田康的手还纠缠在她的裤带上,田康完全有把握解散它,但田康没有。田康说,宫婷,宫老师,你是说两情若是长久时,又岂在此时此地。
 
宫婷哧的笑了,嗔道,古诗你也敢随意改。田康说,唐诗宋词,首首我都敢改一改,惟独不敢乱碰杏林中的华佗、扁鹊、孙思邈、李时珍,还有一个你—— 未来的医学博士。宫婷不喜欢耍贫嘴,但她顺着眼,生怕败坏了田康的兴致。田康说,宫老师,如果你真去了美国,会跟我联系吗?宫婷说,再叫我老师,现在就不理你。
 
田康表示,为着不使她分散精力,以后只在周末来找她,一起散散心。当然,主要是向宫老师请教一些问题。宫婷说相互学习吧。特别是我爸的事情,还得仰仗钟律师,烦你催紧些。
 
此后,田康真的只在周末与宫婷见面,他绝不带宫婷去迪吧、娱乐城;香舍丽榭咖啡厅成了他约会宫婷不变的地方。每次在那里,就像那回请客一样,由他掏钱,宫婷不好意思了,说,还是去江滩吧,你不是喜欢堤腰有菜地的那块沙滩?田康说,天冷了,待到一江春水的时节吧。
 
我无所谓,风刀霜剑嘛,被人耍惯了,可不敢冻坏了宫老师,哦,不不,我的宫婷小妹。宫婷拧他一把,宫婷居然像恋人那样拧了田康一把。田康心头泛蜜说,我真的无所谓,保证你能休息好,身心无恙冲刺考博才是第一位的。宫婷懒懒地坐下,考博有鬼用,我爸都这样了,心根本静不下来。
 
宫少春的案子已经由检察院提起公诉,那次开庭,田康随宫婷和她母亲去旁听过,旁听席上,还有最初的办案单位纪委和公安的人,泰兴集团的老季及其亲信也在座。
 
公诉人先声夺人,说是根据纪委的调查材料和公安部门的侦查,宫少春的贪污行为是成立的,振振有词间,公诉人出示了多份证据,其中有宫婷老爸白己的交待材料。
 
正前方的法官们正襟危坐,是听汇报,召开圆桌会议的神情。轮到律师辩护了,他的辩词条理清晰,法理严谨,比公诉人苍白的起诉有力百倍,也精彩许多,但那些法官全都心不在焉的样子,那个精瘦的审判长还频频招手,打断律师与公诉人的辩论,并明确地告诫律师,“你少说几句”。
 
钟大律师愣愣眼,竟真的住口,好像虚了,生怕得罪了法官。现实就是这么严酷,电影电视中的庭审场面根本没有出现,也许在法官眼中,公检法是联在一起的,还有纪委,那才是正统的司法主体,律师算什么,不都是合伙人制吗?私营性质嘛,无非是找罪犯们要碗饭吃,他们当然会颠倒黑白,把有罪辩成无罪。
 
这些都是田康置身庭审现场后的活思想,但钟律师是他请的,没料到一上战场,屁用不顶!他简直怀疑,钟律师曾把死罪辩成死缓,是吹牛。
 
后来他又想,死罪不同,死罪是要上报最高法院的,毕竟是一条人命,或许反倒容易“刀下留人”。宫少春那叫什么案子,凡坐过牢的人都晓得,十年以下的刑期那不叫案子,就算是冤案,也不会引起广泛关注。
 
可对于当事人及其家属,照例是天塌地陷的大灾难,所以田康尽可能地装得轻松,生怕加重了宫婷的心理负担。现在宫婷主动提及此事,田康便说,还只开一次庭呢,审判长说还要经合议庭合议再做判决。
 
宫婷却流了泪摇头说,不不,事情已经定了,厄运已经降临到我爸头上。
 
还在一审开庭后,鉴于庭审气氛对被告人非常不利,宫婷老妈被迫“出山”,加紧找关系到处活动,反馈回来的信息是,宫少春的案子铁定了,当公检法三家各有疑虑时,市纪委找了同在市委大院的市政法委,政法委书记便找来了“三大长”,即公安局长,检察长,法院院长,召开联席会议,专题研究宫少春案件的定性问题,从而统一了认识,统一了思想。
 
这个情况,宫婷一直不曾告诉田康,田康在解老爸于倒悬的过程中是真诚的,尽力的,她不忍心把那样的“信息阴影”笼到田康的头上,更何况那是始于纪委、政法委、公检法三大长之类的权力干预,田康除了斯文扫地,粗鲁骂娘,还能干什么呢?
 
蒙在鼓里的田康还想继续宽慰宫婷,缓和气氛说,何必杞人忧天,判决还没下来嘛。说吧,想看看哪个频道?
 
是在香舍丽榭客房,拿着遥控器对着电视机快速点击,荧屏上画面频频更换。宫婷站到田康面前,仍然泪流不断,说情况真的很糟糕,我现在是罪犯的女儿,你想好了,是真爱我,还是只想好玩?
 
田康懵住了,他当然是真爱宫婷,但他从不敢在宫婷面前表达自己的爱,只怕一旦追得太急太直接,宫婷反倒躲开了。曾经,他也有着“玩玩宫婷”的强烈欲望,包括今夜终于开了一间宾馆客房,就有哄宫婷上床的鬼心思,但这是迫不得己的权且之举,只道这一时期自己付出的太多,理当得到他真爱的姑娘赋予肉体的回报,哪怕只一次,这心理上也会稍稍平衡。
 
然而,他万没料到,书卷气十足的宫婷也在考虑两人的关系定位,这太突然了,田康还想小心些,他缓慢地放下遥控器,缓慢地从圈式沙发椅上站起来,双手缓慢地搭上宫婷肩头,然后沉缓地说,您胡说什么呀宫老师,宫医生,我是您大哥,大您十个月的大哥,帮您老爸打官司是我自愿的,与爱情无关,关于这一点,中秋后的那个夜晚,在江滩,当您接过那棵白菜,我们就商定了的。
 
宫婷听着,泪水哗哗涌流,欲拨开田康扶肩的手,田康用了力扶得更紧。当然,田康说,如果您允许,那我就直言表白,莫说您还不是什么罪犯的女儿,判决还没下呢,就算您是强盗的女儿,我也会义无返顾,您的强盗爸爸倘有亲情观念,关爱您这个女儿。我会同样尊重他这个强盗,且愿意参予他的抢劫或杀人行动。
 
宫婷神经质地缩紧双肩,田康倏地搂她入怀,说说看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是不是该死的判决下来了?他舔吮着宫婷脸上的泪珠。满焚屏雪花闪烁,就像窗外映在灯光中的漫天飞雪。宫婷拿起遥控器,刷地一闪,电视关掉了。
 
田康注意到,宫婷不再流汨,只是张着瓷样的眼眸,许久,许久,终究下了什么决心似的,从坤包里取出几张折叠的硬纸,正是一份法院下发的刑事判决书,其中说,“经审理查明”,宫少春于×年×月×日将×单位归还泰兴公司的欠款104600元据为已有,这有宫少春本人的书面供词为证,还有原欠款单位×××、×××的书面证词,因此,被告方律师的无罪辩护本院不予采纳,宫少春贪污罪成立,判处有期徒刑10年。
 
田康火了,甩着判决书说,不对嘛,哪有什么欠款单位的人,那天开庭,根本没人出庭作证呀!对律师的意见,怎就不予采纳这一句话就否决了?不行,我得找钟律师,先请他凋查一下,所谓的证人证词是怎么来的。
 
宫婷接过田康已拿出的手机,不让他跟钟律师通活。宫婷说,人家尽力了,这段时间我渐渐看懂了,在所谓的刑事案件中,律师起不了多大作用,在当事人和家属之间通通风、报报信而已。可是他们很忙,还得再收取费用,去给别人通风报信。既然判决下来了,钟律师的代理任务也就完成了,再找有何益?
 
到底是知性美眉,宫婷看得很透。田康再次拥住她,无言以对。
 
我是医生,我知道你是男人,宫婷幽幽地说,当爱情浓烈时,生理的欲望会十分强烈,真对不起,都怪我太冷血了。她说着脱掉了薄呢大衣,抽下了脖子上的素色围巾。她躺下了,由着田康剥除一层层的衣裤。她害怕孤独似地攥紧了田康,又好像田康是她灾难当顶的父亲,她要搀紧父亲共同赴难。她是自愿的,主动的,把自己的初夜权赋予了深爱她的田康。
 
血,染红了床巾,染红了判决书,那是宫婷张开自己时故意垫到底下的。
 
 
田康看她很疼,未待剧烈膨胀便抽了出来,尚未尽兴,不想入眠,他觉得有必要再对心爱的宫婷坦诚些。他说他儿时很坏,进过少管所,他的好些朋友都坐过牢,有的还“滚过多板”(多次坐牢之意),无论判重了,枉判了,都莫要上诉,那往往是枉费心机,除非你上头有特别得力的人帮忙,或者被一审判处死刑了。
 
许多人想碰碰上诉的运气,结果还影响自己减刑,比方说,你因上诉在看守所多呆半年,跟你刑期相等的人不上诉先你半年去监狱,那他肯定会先获减刑,结果他没准会比你提前两年获释。因为监狱只按你入狱之后设制“报减”日程,而不是按你判决书的判决日期。
 
宫婷似懂非懂,但她相信田康,不打算替父亲操办上诉事宜。至于田康也曾是“罪犯”,她没有表现出什么震惊,天知道那是怎么闹的,爸爸本不是罪犯,不照样煞有介事被整成罪犯了?宫婷拥拥被子,偎依在田康赤裸的胸前,她说,我看你是好人,就算以前被人家看成是坏人,我看你还是比那些专事整人的家伙好。
 
田康窒息似的吻住她的唇,抱她去卫生间的浴缸热泡了一回,返回房间后打开电视,一群肥硕的美国姑娘扭腰摆臀,合着摇滚乐节拍,挥舞着锦簇花团挑逗看台。那是美国NBA篮球赛中场休息时的一道风景,宫婷触类旁通说,田康你该知道,NBA和MBA是绝对不同的两个概念,我是一定要考博的,我必须出国,我爱这个国家,但我实在讨厌这个国家政法一体的官场作派。你若真的爱我,就该理解我,支持我。
 
田康托住宫婷的下颏问道,记得很早以前我就认同了宫老师的选择,我只想郑重地加个请求,宫老师您也得真心待我,医学我不懂,教教我英语如何?宫婷说,再次警告你,再叫我宫老师,我将拒收你这个学生。
 
宫婷扭动着贴紧田康,田康感到光光的大腿毛茸茸的蹭得热痒,他翻到宫婷身上,他怜香惜玉般摩娑着宫婷乳晕粉红的圆实乳房。田康以前爱玩花样,在以后的相聚中,带来了瓶装蜂蜜,他把蜂蜜涂在自己和宫婷的私处,相互舔吮,他已经完全找回了过去跟戴霜在一起的甜蜜感觉。
 
但他真的不再思念戴霜,宫婷的确成了他惟一敬重和挚爱的女人,倘若戴霜回心转意,携了数箱金银财宝要求嫁给他,他也会毫不犹豫拒戴霜于千里之外。他对宫婷说,真的,宫婷,我田康这辈子能跟你如影相随,来生也足矣!
 
宫婷何尝不是这样,两人相聚的时间还限定在周末,但每周才开头,宫婷就会掐着指头算日期,田康的身影或身体的某些局部常会从书本上叠映出来,这无形中扰乱了她的课业进程,她很烦,但她想通了,万一考博不成,做个坐班医生也不错,就像田康,因为热爱旅游事业,所以甘愿做个为别人服务的小导游。
 
宫婷还想到,人是不能太有追求了,老爸要是不当什么老总,公司的一笔应收款会算成他的罪责吗?或许老爸也是真的有罪,说是冤枉,难道那么多办案的政法人员就没一个主持公道?以前老妈常抱怨老爸有小情人,现在好了,老爸苦行僧般坐牢了,老妈该彻底放心了。
 
百事想通了的宫婷变得轻松活泼,每次一入香舍丽榭客房,会像小燕子那样娇声呢喃,搂住田康一吻再吻。她说亲爱的,不能再住宾馆了,再丑的媳妇也得见公婆,我该去你家看看。
 
田康不想在结婚前带宫婷回家,他和戴霜就是因为没结婚老在家里胡搞,太不吉利,才使他很快失恋了。他对宫婷说,你是不是担心消费高,我承受不起?跟你这么说吧,我爸只愁我不会花销。接着他告诉宫婷,他爸在南方开公司,实力不比泰兴集团弱,他要不是太喜欢导游这职业,早就过去帮忙了。
 
田康加重语气说,现在因为有你这个女神,我爸就是来捆绑我,我也不会去南方,我坚信,在你的爱情滋润下我终会独立成就一番事业。
 
宫婷很感动,田康原来出身于富商家庭,难怪出手大方。宫婷说,那我更该去认个门,不然你家里人会怪我不懂事。田康就带宫婷去见了姐姐田宁,顺便在豪客隆广场给宫婷买了一套时装,一套化妆品。
 
宫婷和田宁一见如故,宫婷自信田康的爸妈也会接纳她。田康说,这样吧,待见过你爸之后,因为本夫君理当先拜见泰山大人。宫婷说,那次开庭不是见过?田康说,一句话没说能算见面?你爸也许看到了他女儿身边的保镖,未必意识到那其实是他帅呆了的乘龙快婿,你说呢?
 
又耍贫嘴!宫婷用青瓷般的眸光刺他,想见他父母,只得暂时作罢。不久,宫婷老爸转入监狱,该监狱坐落江畔,既接受发配来的服刑人员,也是囚犯中转站,全市10多座看守所遣出的已决男犯全来该监集中,再分批分期发至本市或外地的其他监狱。
 
田康兴冲冲随同宫婷和宫婷妈去探监,隔着全封闭的玻墙,田康看见宫少春步履沉雄,夹在一小队沮丧猥琐的囚徒中走向窗台,他脸膛粗劣多皱,国漆般黑红,眼袋松泡沉垂,明显衰老了,穿件中褛式宽大厚实的紫色夹克,倒也衬出了魁梧的身材,加上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,是骆驼死了架子还在的派头。
 
轮到田康与他交谈,田康竟有些怯场。宫少春见他语无伦次,就快人快语谢谢他帮忙请了律师,然后让他把话筒还给宫婷。
 
宫婷哽咽着说,爸,您一定要多加保重。
 
宫少春忽然泪如泉涌,言道,你这个样子叫爸如何放心得下,宫婷呀,你要用实际行动向你弟弟看齐,不要被石榴裙下的烂仔迷了心窍。
 
他的意思够明确了,以前他也是这样,不准女儿跟任何男性交往,好像要女儿做一辈子老处女。宫婷生性孤傲,只崇拜爸爸,曾笑言爸爸真好,人家的女儿大了,都巴不得扫地出门,只有我爸不嫌女儿是负担。
 
但眼时,宫婷试图替田康做些辩解,宫少春截住女儿说,这种亲情会见是限时的,正好你妈也在,我得告诉你,老爸之所以落难的深层原因。
 
宫婷不解其意,只得耐心听着。
 
老爸宫少春15岁时就跟随大他18岁的哥哥进了北京城,他哥战功显赫,是个作风干练、能力很强的复转军人,后来南下一路高升,直到当上省委副书记,“文革”后期落寞而终。
 
宫少春自己原本在北京读书,后来在中直机关工作、结婚,宫婷就是在北京出生的。未料宫婷妈讨厌北京的风沙和寒冷,也讨厌北京的皇城气象,依凭哥哥的权势,顺利回到这座生养她的故乡城市。为了爱情,宫少春后来也回到妻子身边。宫少春说,我那时要是坚决不回来,在中直机关也算得上老资格了,我不回来,不下海,不支撑那有着官场背景的泰兴集团,我当会平平安安,不会摊上牢狱之灾。
 
因此,宫少春要女儿莫被所谓的爱情拖住后腿,必须无牵无挂勇往直前,尽早离开这个法制不健全的国家。
 
老爸目光如炬,燃烧着太多的怨恨和期许,宫婷泪流不断,使劲点头,接见结束后,她让妈先回家,自己由田康陪着在高墙外的江堤流连,奸像心被老爸拽住了。
 
这段江堤比市内的江滩宽广得多,连片的菜地,好些白菜抽苔了,阳光和煦,多少蜜蜂和白蝶在金色的菜花丛中飞舞。
 
田康极想重温往日的时光,使自己和宫婷的爱情更加浓稠,他去扑捉白蝶,却从菜棵间捉出一只翡翠般的肉虫,宫婷仿佛吓坏子,直下堤坡,在江水边临风伫立,侧旁是根系暴露的水柳。绿浆迸溅,田康用硬土砣挤死肉虫,好不失意地走近无故寡欢的宫婷。
 
宫婷说,我爸是对的,再这样玩下去,会毁了前程,我真得有些毅力和定力了,从今天起,我不会跟你再去香舍丽榭,更不会去别的地方浪掷光阴,你如果不能容忍,既可以提出分手,也可以推我下水,叫江中的鱼吃了我。
 
正有一只吃水很深满载柴煤的机动驳船驶过,浩淼的江面浓烟蔽日,激浪奔腾,冲击土岸,溅起如银的飞沫。脸孔变色的田康一言不发,使劲拽过宫婷,很悲壮地说,我知道你爸小看我了,他是我面对面打交道的最大的官,是个有血性的人,我由此不相信,他的女儿是冷血动物。
 
我怎忍心,像消灭一只肉虫那样让你消失?宫婷便有些心软,嗔道,你没什么贵族血统,倒像个有贵族血统的花花公子。田康欲亲吻,宫婷躲开了,说那边有人哩。
 
监狱高墙的一角有着高高的岗亭,一年轻的哨兵正馋馋地朝江畔柳林偷望。田康说,怕什么,让那枪兵放松警惕,奸使你爸逃出来。宫婷俏笑一声扑入怀抱,两人吻得寻死觅活。此后,田康获准还能去见宫婷,在宫婷家里,哪怕闲呆着乏味,也不敢约宫婷外出散心。
 
宫婷潜心研读很快有了成效,这一年的秋天,她先后收到美国约翰·霍浦金斯大学和英国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此两座学府的医学院均是世界一流医学院。田康傻眼了,原只是不好扫宫婷的兴,才装模作样顺从她,哪知她还真是个才智过人的奇女子,心想这下完了,第一个恋人被财富引走,这一位将凭才识走人。宫婷提议去久违了的香舍丽榭,田康强作欢颜伴随。
 
田康你说,该去美国呢,还是欧洲?英国可是欧洲的申根国之一,去那里,等于能游历大半个欧洲。宫婷见田康浅呷咖啡,怕苦的样子,给他夹了两块方糖。
 
田康说,我得老实承认我不懂什么生(申)根国,我命中注定只能在这个国家的这座城市生根。
 
其时,街市上细雨霏霏,香舍丽榭咖啡厅显得清冷,低矮的舞台上恰是三个欧洲人,一男两女在舞蹈,另一个精瘦的家伙在吹奏萨克斯。宫婷娇声问田康,晓得他吹什么曲子吗?田康硬梆梆回道,我只会哼哼流行歌曲,素来跟贝多芬、施特劳斯无缘。走吧、我们回家。
 
满厅萦绕的正是《回家》,肯尼基的萨克斯名曲,也是世界名曲。宫婷说,我无非是先行一步,一定会回家的,回家来接你,共涉爱河。
 
难得她说出这等温馨话语!那一夜两人没有回家,征战沙场般住进宾馆客房,田康几近虚脱,宫婷都干涩了,但青瓷般的眼眸始终秋波涟涟,她说,美国前总统里根在任期届满的谢幕演说中有句话,美国没有黄昏。记住呀,亲爱的,我们的爱情也没有黄昏,我真会回来接你的。
 
田康只当这是性快感在作祟,床上情话他听得多了,戴霜那婊子比宫婷说得更甜蜜。他只想充分挥霍这最后的情欲之夜,他像个奋不顾身入寺庙捣蛋的倔头和尚。
 
宫婷走了。
 
田康守着宫婷用过的电脑数天没出门,电脑上头正中央有枚卵石,这枚蔬果型卵石有时放到键盘一角,有时移至鼠标旁,鼠标挪动,它也挪动。它是宫婷临上飞机前塞给田康的。
 
宫婷原本要带走两枚,这小三峡的馈赠,是她和田康的缘分基石,她要把它们带到美国,就像田康还跟在身边。
 
机场外,依依惜别,宫婷妈和宫婷珠泪纷呈,惟田康脸色铁青,一副超凡脱俗的酷派。该登机了,宫婷走向森严的安检门,宫婷妈挽住田康,忽地泣唤:婷儿,到了就打电话啊。
 
这是老妈叮咛过百遍的话,宫婷还是猝然驻足,急切返回拥住妈,又抽身把田康搂得紧紧。
 
那一刻,田康终于控制不住,泪水簌簌涌到嘴边,泣道,宫婷,我们永不分离,我确信,这是暂时的……他笑着拭泪,眼里却又缀了晶莹的泪花。
 
宫婷欣慰地拥拥他,随后从挎包中摸出那两枚卵石,交一枚给田康说,分离绝对是暂时的,我希望我俩再见时,它俩也能相逢重合。
 
宫婷飞抵美国是夜间,当即打电话过来,已是次日的中国早晨,田康尚在床上,放下紧贴耳畔的手机,心头颇有几分慰藉,也有几份寒凉。
 
他去公司请了病假,日夜守着那枚意义非凡的石子儿,守着仿佛弥满宫婷气息的电脑,等待宫婷发送她在大洋彼岸的生活信息。
 
但是,宫婷好像失踪了,一连数天,都没见到她的邮件。
 
艾佩璋担心儿子又耽在失恋的痛苦中了,就说,凡事得提得起,放得下,人家是吃牛奶面包的大知识分子了,骨头有多重,自己要晓得。
 
田康很烦母亲的絮叨,也失去了跟妈亲热的孩子气,甩门外出。
 
满街市一如往昔地热闹,田康踽踽独行,漫无目的,却鬼使神差般游到泰兴广场。
 
阳光如瀑,这座幕墙腥红的摩天大厦如累积的火炭般熊熊燃烧。田康恍若宫婷走在身边,又恍若宫少春迎面走来,他曾和宫婷联手,为这老头干过不少事,这该死的老头却想阻挠他爱宫婷。
 
也罢,宫婷真走了,你儿子也不在,鬼还再去监狱看望你!
 
田康挺立在泰兴广场门厅前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,从裙楼的边角却转出了泡皮。
 
泡皮常到泰兴广场附近侧街的海天宾馆玩,那里有歌厅,有恒温的室内泳池,是富婆们和“鸭子”自发汇聚的一处欢场。
 
泡皮讶然道,啊,田康,冤家路窄啊!
 
田康愣着眼,好像泡皮在故意盯他的梢。
 
泡皮却轻松自如,手搭到老朋友的肩头道,听说你又自由了,好嘛好嘛,女人是牢笼,美国是什么地方,自由世界嘛,她囚不了你,还能不囚个把两个洋鬼子?
 
田康想想也是,宫婷不发电子邮件,天知道她被哪个美国鬼子擒拿了,那女人是文静,性欲也很强的,一上床便成了荡妇。
 
田康深吸一口气,陡地放松道,走吧,哥们,你说去哪?
 
泡皮神秘的一笑,海天……你知道海天吧?
 
田康跟随泡皮去了海天宾馆,就这么,他有幸结识了杜姐。
 
泳装的杜姐当时立在宾馆的泳池边,做着跳水的姿势,她尤为丰满,肤白,倘若去掉一些肉,再去掉浓妆,就像赛场上去掉一个最高分,去掉一个最低分,那她就是又一个宫婷。
 
而且,她的富态和高贵气派,偏又是满身书卷气的宫婷不可比拟的。
 
田康潜入水底,朝杜姐游去,这时水波轻漾,杜姐像条亲善人类的海豚,从田康的头顶翩翩滑过。田康情心大动,发誓要泡泡这女人。
 
让他始料不及的是,床上的杜姐是只发情的母狼,她又抓又啃,嘴上哼哼唧唧,差点儿搂断了田康的脊梁,幸得田康休养已久,还能应付自如。
 
那一次,杜姐特高兴,一下甩给田康五千元。
 
泡皮说过,杜姐特有钱,怎料得,是自己找她发泄,她居然如此大方。
 
但是,田康推开那沓钱,说,我是爱你才跟你,千万莫拿我当鸭子。
 
这是与泡皮合谋过的策略,放长线钓大鱼。田康开始不想干,泡皮说,你到底是要去美国的对不对?那得准备多少钱?我看你搞的那点钱已在那个宫婷身上花得差不多了,你爸肯定恨你绑过他老婆,他还会资助你呀?
 
这正是田康的一块心病,那时候宫婷已在网上跟他联系上了,初始没联系,一是入校之初太忙乱,二是还没有自己的电脑。田康就想管它呢,找个没玩过的大女人消消火,还能发笔横财,何乐不为。
 
未料,杜姐不接受他的“爱”,坚持说,跟他只是性交易,她是看他床上特棒,才一次性给他五千佣金,以后不会再给那么多,但希望当她需要时,田康能及时服务。
 
田康很恼火,他妈的,从来女人是泄欲的工具,老子个大男人,倒成了替她挠痒痒的长把挠挠。但田康面上不动声色,他必须忍耐,甚至装着讨人喜欢的哈巴狗,他已经了解清楚,杜姐可真的是一非凡的大富婆啊!
 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杜姐的父亲便在小商品一条街发迹,如今事业铺展海外,杜姐的老公长驻悉尼,协理老丈人打理澳洲业务。杜姐只会说似软且粗的家乡话,连汉语普通话都不会说,还只服家乡城市的水土,所以独居国内。
 
她拥有一座“汤豪斯”(TOWNHOUSE,即连排别墅),一个花工,一个厨工和两个贴身丫头,先还安享奢靡,养宠物取乐,相继养过藏獒,西施猫,还养过别的她记不住名的世界名犬,累计耗资二百余万,竟无一例外都从频频光顾的宠物医院,落葬于豪华的宠物墓园。
 
赔掉了多少怜悯的泪水,杜姐再不敢赏玩宠物,转而把男人当宠物玩。
 
她发现,那种享受才真叫妙不可言,根本花不了几个钱。以前的那只西施猫,单是看病输液,吃进口的滋补型高级饲品,就花掉她十几万。
 
海天宾馆的那些“鸭子”,一个比一个年轻,个个出奇的棒,太划算了!其中,最棒的是绰号叫泡皮的鲍平,怎料这个田康更棒,还偏偏跟泡皮一样迷上她了。
 
杜姐说,莫跟我谈情说爱,你小子养不起我的。
 
田康佯装生气,说是以后再不理她,那五千块钱照样不收。
 
杜姐笑道,老娘不让你走,你就走不了,除非你是伪君子。
 
田康一时懵了。
 
几天后杜姐租好了一套房,约田康去商场,给他换了一身名牌。
 
杜姐从不带男人回家,不是怕老公忽然回来捉奸,老实说,她不怕这个,老公有生养一子的小情人,另有巨额资产使彼此必得和平共处,不能分离。杜姐是怕自已有一天玩厌了田康,这小子还找到家里死缠烂打。
 
杜姐边驾车边对副座上的田康说,我的小女婿,我建好了只属于我俩的安乐窝。
 
车子拐入民权路,直奔灯火阑珊的芳园。那时候被称做小女婿的田康真像个调皮的小女婿,不时探过手去捏杜姐一把。
 
杜姐的各种丰美都是天然生成,没一样零部件是由医生妙手回春。
 
杜姐却带田康走向医生家所在的住宅楼,她营造的逍遥宫跟宫婷家同一部电梯上下,若恰巧碰上宫婷妈,后果不堪设想。
 
田康被迫提前行动,住进那套房间的第三夜,趁杜姐洗浴,让泡皮悄然溜进来。随后田康进浴室替杜姐搓背,搓得性起,大力士般的田康托着杜姐,一路挪移回卧室。突然,数张风情照甩到床上,杜姐甚至不知道它们怎么来的。
 
泡皮把数码相机放到卧室门外,那时候田康背对卧室门,正托住杜姐站床前“筛沙”,田康的脖子上刀芒闪闪,迷乱中的杜姐愈发想不通,久未谋面的“痴情鸭仔”如何找这来了?
 
杜姐慌忙穿衣,为她吃醋的两个男人己在斗狠赌雄:泡皮声称,田康如不滚蛋,那些艳情照将贴到网上;田康骂骂咧咧,要撕了床上的照片。两人很快扭成一团,田康渐显体力不支,手被泡皮按到床上。
 
杜姐从没见过这么毒辣的“醋罐子”:泡皮一刀下去,田康的手与席梦思连在一起,鲜血涌淌。
 
田康也没想到泡皮会玩真的,忍住剧痛,拔出刀来欲刺泡皮,杜姐拿坤包打掉滴血的弹簧刀,开包取出一张信用卡,对泡皮说,这张卡原值百万,求你走开好不好,算我补偿你的精神损失,她想买断那些照片。为表示诚意,杜姐还当即手书了信用卡密码。
 
她实在害怕两个男人杀红了眼会殃及她,她老爸因为仗义疏财,热衷慈善和公益事业,是市政协常委,老公当过人大代表,她和老公的婚姻历年荣获“模范夫妻”、“五好家庭”称号。
 
种种名誉、声誉因丑闻曝光毁于一旦在其次,杜姐本来就从没刻意追求过这类虚荣,杜姐是怕事情闹大后失去田康。是的,她现在还柔肠百转地需要这个异乎寻常的猛男。
 
那张卡的余款数额只有10万挂零,泡皮为着躲避摄像探头的摄录,戴着摩托头盔,从银行柜机上分数次取出。
 
和田康平分时,田康痛骂泡皮不是东西。
 
泡皮说,不下手狠些,能唬住杜姐这种人?
 
田康的伤手还包扎着。那天夜里,杜姐就带他去了医院,一切费用自然由杜姐包了。临到分赃时泡皮另抽出一万,要补偿田康。
 
田康说这生意太来钱了,问泡皮还能不能勾引到别的富姐。
 
正中泡皮下怀,俩人联手,用类似的伎俩,先后套住了数名富有的放荡女人。
 
这天,田康约泡皮到江滩景观台夜谈,郑重声明金盆洗手。原因是,攻读基因工程博士学位的宫婷在美已逾一年,她顺利通过FYR(第一年报告),取得了Pno Candidate(博士候选人)资格,并开始享受全额奖学金。
 
宫婷将择日回国同田康结婚,再带田康返美陪读。她以娇妻的口吻嘱咐田康,要苦习美式英语,不可为挣钱过分操劳,来美国后生活不会有太大压力。
 
田康遂痛下决心不再作案,泡皮也知道作奸犯科终会惹祸,不如还做“鸭子”来得安稳,就说,好吧,最后做一次,我俩都上岸。泡皮主要是舍不得已经入口的一块肥肉。平日里,他和田康是分头勾引女人,事先绝不通气,以防隔墙有耳,待到圈牢了某个女人,另一位应邀到场即可。
 
田康带上数码照机,骑摩托赶到泡皮的一处租房,他心神不定,总感到有什么不测等在前头,临行时便特意带了那枚蔬果状的卵石,以求这爱情的信物护佑平安。
 
不料这块坚硬的卵石还真派上了用场,他是戴头盔进屋的,他和泡皮不管是谁充当帮凶,都以头盔遮面。
 
那个女人己被泡皮绑在椅子上,她赤身裸体,比当初的翟安琪显得还无奈。田康武士般闯入时,泡皮正蹲在女人面前戏弄,单等背后的田康抢拍镜头。田康却想扭头躲开,他实在不敢相信,受到凌辱的那个裸女,竟是他姐姐田宁!
 
泡皮说,快拍呀!在镜头里看一样嘛!一面扳开田宁大腿,肆意触摸。
 
田康不再犹豫,取出那枚卵石狠狠地砸向泡皮,随后又摘下头盔一气猛掼,他不得不先制服泡皮,泡皮这家伙—旦还手,会狠上加狠。
 
若不是田宁历声喝止,泡皮没准会命丧黄泉。
 
田宁是在舞厅认识泡皮的。
泡皮有多个足能乱真的电脑制作的证件,田宁一直以为鲍平先生是××集团公司的部门经理。田宁本来能抵挡鲍平先生“姐弟恋”式的追求,偏巧丈夫最近伤透了她的心,丈夫是豪客隆广场财务总监,却传出他跟化妆品部美丽的晶晶早就有染的花边新闻,田宁心想你能寻花问柳,我就不能红杏出墙?
 
只是万没料到鲍先生劫色还想劫财,更懊恼的是,弟弟田康跟他是一伙。
 
震惊、羞愧和怨恨已于事无补,闹出命案可就糟了,田宁力主,把晕糊糊血淋淋的泡皮送往医院……
 
田康突然从网上消失了,这使宫婷好不诧异,却未敢多想,她的博导史迪威先生要求她排除杂念,协助导师完成一个项目攻关。
 
走出试验室已是暑期,宫婷一身轻纱回到中国,忙去豪客隆广场找田宁了解情况。田宁说,弟弟伤人了,不肯赔款,以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四年半徒刑。
 
泡皮脑震荡,脾脏也被田康打破了,田康拒付昂贵的医疗费,他巴不得泡皮变成植物人,好掩盖那桩奇耻的丑闻。
 
公安侦查时,曾分析这不是一桩简单的风化案,田康和泡皮极有可能作恶多端,搞到自己家人头上纯是偶然中的必然。
 
但泡皮宁吃哑巴亏,也不肯揭露事实真相,他是坐过牢的人,知道一旦露底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警方穷追不舍,问田康怎么闯进屋的,他便拼命摇头,一百二十个不知道。
 
录田康口供时,田康说,他骑摩托车经过那里,恰好看见泡皮跟姐姐在一起,好生奇怪,便暗中盯梢,结果碰上了那不堪入目的情景,一时不冷静,才伤害泡皮。
 
田康以故意伤害罪获得轻刑,这要感谢宫婷老爸,连田宁也认为,宫少春要是话少些,不写什么“交待材料”,人家就无法以此为凭,整他入狱。当然,弟弟还干了哪些伤天害理的事,田宁也是真的不知道。
 
她陪宫婷去探监,真诚希望宫婷能等她弟弟。她跟宫婷说,我很想不久的将来,有机会去美国观光走亲威。 
 
田康很幸运,押在监狱中转站期间,跟宫婷老爸碰面了。
 
在宫婷妈的活动下,宫少春留在了中转站服刑,他跟其他上十名有背景的犯人一道,协助狱方管理一批又一批待发配的服刑者。宫少春的主要任务是在监号走廊棱巡,窥视监号里的动静,有情况及时向值班警官报告。
 
隔着铁栅门,田康早就发现了走廊上逛来逛去的魁梧老头,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宫总。
 
相见之下,宫少春甚觉欢欣,田康年前随宫婷来看望他,畏头缩尾的样子,他就看出这个年轻人是烂仔,这不,进来了吧。
 
宫少春暗里给烟田康抽,有时还给田康塞些吃的,田康很感动,心想反正跟他女儿没戏了,不如和盘托出一二三,由老先生跟宫婷转达,也好死了宫婷那份执迷不悟的情心。毕竟自己是真诚爱过宫婷一场,田康不想误了这个留美姑娘。
 
于是田康从翟安琪讲到杜姐,再讲到如何跟泡皮一起,敲诈勒索众多女人,他讲得惊心动魄,又不得不时常中断,因为宫少春担心值班狱警起疑,不好在一间监舍前站立太久。
 
总算讲完后田康说,智者以史为鉴,我是愚者,只能以您老为鉴,他妈的,我若主动配合,不判重刑才怪。
 
宫少春听罢,闪着怪怪的目光,忽问,那回你陪宫婷去泰兴广场,看到一本《圣经》没有?田康说没注意,包是宫婷打的。
 
宫少春说,亚当偷吃禁果堕落后,躲在伊甸园里,上帝喊他出来,亚当死不吭声,回应上帝的是伊甸园淡淡的清风。
 
宫少春又问田康看到一块匾没有?田康说看到了,玉炉烧炼。
 
宫少春说,那是一副古对联,识者极少。全文是,玉炉烧炼愈年药,真道兴修溢寿丹.十分古奥,我取来自勉,看看,真进了这炼炉。
 
他似乎在巧妙赞许田康的瞒罪行为,那么,田康眼中的这位正统大人物已经完全蜕变了,变成了推崇异端、不思悔改的罪犯!
 
这是怎么同事呢?
 
田康百思不解,只庆幸自己比他走运,原本该坐大牢却只判四年多。不该坐牢的他却获刑十年。田康便很同情宫少春,替他惋惜,却忽听宫老先生说,我要是会掩饰,不大吵大闹,不会在这邂逅你。
 
田康尴尬一笑,毫不犹豫回道,你要是占尽官场商场风光,顺顺当当不吃官司,我肯定无缘结识宫婷,没准也不会有这么一难。
 
宫少春眼袋上跳说,你小子么意思?
 
田康忙换了语气说,就是想天天跟您在一起,聆听您的教诲,可惜我没扎实的关系,保我留住这里。
 
宫少春踱步离去,去给走廊尽头的值班狱警殷勤的冲水泡茶,回头见田康还贴在栅门上,就说,没关系也好,到哪都得低三下四,你无非就三四年嘛,正道上再当好汉。田康冲口说,我真想跟宫婷再见一面。
 
官少春斜住眼光说,宫婷近期会回国。
 
捱到探监日,姐姐田宁挽着宫婷真的来了,在这个特殊场所,宫婷见到了田康妈艾佩璋,还有田康爸和他美貌的妻子翟安琪。
 
遭到田康伤害的泡皮也来了,他抢着跟田康说话,他说田康我们扯平了,我伤你一只手,你坏我脾脏。杜姐听说后,要我代她向你问好,以后你正式分配监狱了,她会去看你。
 
田康要泡皮把话筒递给泪汪汪急于跟田康通话的宫婷。
 
面对夏衫轻闲,美若女神的宫婷,田康不无错愕,却好像已经执手万载,千言万语皆说尽,他补充似的简约道,有笔钱,不是很多,在我姐姐手上,我已经交待过了,你拿走,算我做件好事,为培养一流的国际人才贡献微薄之力。
 
宫婷泪水奔涌,怆声说,不,我不要,我只要……
 
线断了,探监时限到,狱方掐断了电话。
 
田康头也不回,离开阻隔亲友的玻璃长廊,跟其他会见亲友的犯人一道,列队回监室。
 
半年后,在远离大都市的监狱农场,田康收到一只已被狱警拆封检查过的邮包,多数食品的包装有着星条旗图案,另有两枚钻孔串缀的精美卵石,两副相叠的白菜制作的标本,它们是浅褐色的,叶脉清晰,透着绿莹莹的生命之光。
 
附上的信函很长,夹杂着一些英语单词,大意是,老爸跟她讲了田康对他讲的所有事情,人都有迷失自我的时候,在美国,她也有异性朋友,但惟有田康,没齿难忘;其情其意,浑同田康的心路历程。
 
宫婷沙哑了喉咙说,你剩余的刑期很短,无非还有两三年,据我了解,中国的减刑跟发达国家有很大的不同,望你顺从中国现行的方式,争取多减刑,早日回到爱人的怀抱。
 
田康阅毕,举目铁窗,一望无涯的是雨蒙雾绕的秸杆类庄稼。
 
当夜庄稼还在,迎风招展,排列组合,渐渐变成街巷浩繁的一座空城,城堞和殿瓦凝满霜花。田康说,霜是苦的,所以人都跑了;身边有个女人说,霜是甜的,所以人都在甜甜地睡觉。
 
女人是谁呢?梦里怎会满城凝霜?
 
田康憋不过,第二天,把那梦说给平日里爱跟服刑人员神聊的管教干部听,那狱警说,你小子莫瞎想,要把心思放在怎么拿表扬、获减刑方面,日后要是去美国,莫忘了老子待你不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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